恐龍的黑盒子

2004.10.15田埂上躲藏的彩鷸。

 
倒看像個人偶，正看像個面具，你說呢？

六寮即使去了很多次，但每次再去總能發現一些新東西，尤其是帶著小朋友做自然觀察和體驗時。他們的身高比我們更貼近土地，他們的心靈也更簡單純淨，一些微小不起眼的昆蟲，躲在隱晦幽微的地方，也能讓他們找到。一旦有人發出驚呼，大家立刻都湊攏上來，一雙雙小眼睛閃著光，自然的奧秘於焉展開，正在成長的小手往前伸著，迫不及待想要探索這廣闊的世界，而我，是個引路的人。

 
屬於熱帶的綠斑鳳蝶在北部不容易看見，牠們就像過動的綠色飛行器，偶而在花間見著了，也是一刻也不稍停，咻咻即不見蹤影。想為牠拍一張優雅的定裝照，光是等待還不行，必須等對地方。
我是去年暑假到泰國才得以如願。
我們因為友人的貼心安排住在清邁大學的國際學生宿舍，旁邊除了小運動場外還有一個藥用植物園。裡面的花花草草種類繁多，有些叫的出名字有些不認識，不過卻不妨礙我們悠遊其中，因為這裡有許多蝴蝶鳥類蜻蜓等等的生物。
發現這隻停在枝葉上的綠斑時我屏住了呼吸，一來因為興奮，再者深怕動作大嚇跑了牠。
   
我像一隻前端裝了攝影機的貓悄悄接近，推開如棉絮般溼熱的空氣終於到達牠的身旁，牠連翅膀都不掀一下，我卻已經大汗淋漓。
琥珀在對面雙手環抱看著我，似乎在欣賞一幕默劇，其實我可以出聲的，這塊鮮豔的綠匹布並不會聽到我的聲音，但是我太過於專注以至於忘了說話。
牠所停棲的植物有像合歡一般的羽狀複葉，腋間長有硬刺，應該不是牠的食草。
她產卵的是像這樣的植物，有點像我們的玉蘭花，樹的學名我們有抄 Annona nuricata L. ANNONACEAE，不知是啥樹種？最近問大鬍子老師，可能是番荔枝科番荔枝屬的植物，葉片像釋迦。
短短的時間之中就在嫩葉上產下3顆淡色的珍珠，我只有拍到模糊晃動的影子。
 
過幾天再去看時，葉片已被啃出大大小小的凹洞，七八支幼蟲各據一片葉子在葉面上休息。
頂著三對肉刺和像魚一般的尾刺，幼蟲的顏色隨著齡數會有變化，唯一不變的是背上的淡黃色斑。不過因為假期結束無法看到終齡化蛹的過程。
    
這塊錯失的拼圖到了今年得以補上，墾丁之行在黃荊媽媽家前面的釋迦樹上，我們找到了2隻終齡幼蟲，背上的斑消失了，正面看起來有些憂鬱呢，這張臉跟我望著天空時的表情很像。
 
而跟著大鬍子老師在清大營造的蝴蝶園也有了回報，剛種下的烏心石和這株鷹爪花立刻吸引了綠斑來產卵。
雖然還沒有在北部看過綠斑鳳蝶，不過有了這些卵和幼蟲，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墾丁的秋天是個值得期待的季節，每年九月當東北季風開始微微吹送之時，也是赤腹鷹展開南遷之旅的時候。根據墾丁國家公園出版的《鷹緣際會》一書中的說明：「由琉球群島以及亞洲大陸進入台灣的猛禽， 分別由東岸及西岸沿著中央山脈及其它南北向的丘陵集結於恆春半島，然後在最適當的時機出海，繼續其南下的旅程。」  

   
幾年前為了觀察大頭竹節蟲，和幾個朋友特地跑到墾丁，在佳樂水附近的海岸林裡翻找，狹長帶刺的林投葉彷彿鎮守森林秘密的劍戟，我們幾個人立刻便放棄了。
這次來墾丁之前，有位曾經看過大頭竹節蟲的朋友就著地圖，把詳細的地點說了，既然鷹沒看到，就來碰碰運氣找蟲吧。
這種保育類珍稀動物屬於熱帶濱海性昆蟲，只分布在恆春半島東部的港口和令宇等地，數量不多，就連墾丁國公園的資深數鷹人也沒有看過。到了港口遵循友人指示過了橋下了河階，馬上就看到一叢林投長在路旁，粗硬老熟的葉片末端佈滿缺口，這就是大頭竹節蟲的食痕嗎？
才拉開一莖嫩葉冷不防嚇了一跳，好大的一隻竹節蟲，比我預期中的大多了，牠靜伏不動地趴在葉面凹槽中，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要保持對自然觀察的熱情不減並不難，但是要保有當初那種單純發現與探索的樂趣卻不容易，當我們看見的東西越多，累積的知識越雜，胃口越來越大，目標也越設越高，往往也喪失了那份隨性隨緣隨喜的心情，關於這點我們得向小孩子學習。
這次去墾丁當然是帶著目的去的，毎年秋天這個時候，台灣的天空異常的熱鬧，成千上萬的猛禽和候鳥遷徙經過這個繁忙的美麗之島。其中最吸引人的自然奇觀當屬九月過境的赤腹鷹和十月的灰面鷲，而台灣島最南端的墾丁，就是秋季遷移時鷹緣際會的所在。然而觀鷹的期待卻充滿不確定性，天氣是一大因素，因此從九月初當墾丁國家公園的數鷹人將每日鷹訊上網之後，我的心情也隨著每日公佈的赤腹鷹數量，和中央氣象局的天氣預測搖擺起伏。總希望在過境快達到尖峰的時候，能有連續的假日空檔讓我成行，而且最好遇上朗朗的晴日。
中秋節是個不錯的時機，和黃荊一家約好了南下觀鷹，承蒙她和媽媽的熱情招待，讓我們有個難忘的墾丁秋之旅。三天的陰雨天氣造成鷹況不如預期，但跟著她們家的大兒子黃尾鴝一起做自然觀察，卻又讓我們重享單純的發現與探索的樂趣，對他來說每一種生物都是驚喜，即使是常見的蝴蝶蜘蛛，那喜悅和熱情也感染了我們，即使天氣不好也玩的很高興，而且意外的收穫頗豐富。
 
他也是位小小博物學家，對許多物種的認識比我還厲害，人家才二年級而已，看他專心拍照紀錄鍥而不捨的模樣也令我佩服，那是需要極大熱情的，對他來說，天地之大正等著他去自由探索。他和另一位小朋友阿泰下週二(10/2 晚上0730)會在荒野新竹分會分享，題目是「蟲來沒有；黃偉哲生態作品分享」，精采可期。
社頂公園的林下四處可見一種落葉小喬木，乍看之下有些像賊仔樹，葉片揉起來有一股濃烈的香氣，印象中似乎在哪裡曾經種過，是一種蝴蝶的食草，後來想起來了是在清大，剛種下去馬上就有鳳蝶來產卵，不過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後來找到了解說牌才想起老師敎過的，叫「過山香」，北部沒有，恆春半島卻是特產。回家問了黃荊媽媽，他看了看聞了聞，說這叫「番仔香草」，後面山上也有，據說是公賣局做酒的材料之ㄧ。而這種能飄散過另一座山頭的香氣，也吸引了龐大數量的玉帶鳳蝶在此棲息。
    
九月底的恆春半島，即使天氣陰霾還是非常悶熱，中午從凌霄亭下來，眼尖的黃尾鴝立刻在枝葉間發現了剛羽化的玉帶鳳蝶，不久又發現正在交尾中的一對。雌蝶才剛離開蛹殼在枝頭晾翅，馬上被聞香而來的雄蝶發現捷足先登。
即使躲在葉子底下也不能倖免，而持續散發的費洛蒙也不斷召來追求者，爭奪繁衍的機會。玉帶鳳蝶的雌蝶除了與雄蝶相像的一型之外，還有一型會擬態红紋鳳蝶以尋求保護，不細看還以為是不同種蝴蝶交尾。
由於過山香的族群非常龐大，所以玉帶鳳蝶的數量非常優勢，幼蟲往往爬到相鄰植物上化蛹。
 
墾丁的另一個特產--大白斑蝶，飛行緩慢並不怕人。
 
稍後在牛嬭菜上發現的幼蟲和卵。
 
被花蛛捕獲的紫斑蝶，似乎一物剋一物，花蛛並不畏懼斑蝶的毒性。
 
在密林中休息的無尾鳳蝶。

 
12個多小時漫長的等待，只為了那激烈的1分30秒。
一般蝴蝶的幼蟲到達終齡之後，身體已經進入成熟的狀態，即將轉換成不同的形式繼續成長，牠會停止進食開始尋覓適當的地點，然後吐絲將自己固定下來，變成一個靜態的蛹。由幼蟲的身體變成蛹並不是立刻完成的，還需要一段等待的時間，在這段約半天的時間裡，雖然仍舊是蟲的型態，但內部的組織已經開始變化，這時我們稱為前蛹期。
在野外並不容易觀察到前蛹，我們看到的幾乎都是已經完成定型的蛹，或是仍在進食的幼蟲，因為樺斑蝶的經驗讓我得以記錄下化蛹的短暫過程。由於前後期的幼蟲很多，幾次觀察下來歸納出前蛹到蛹之間大約是12個鐘頭，於是找了一隻已經固定不動的幼蟲，開始了不確定的等待。
不確定的是確切變化的時間點和過程的長短，因此越靠近時必須集中精神。將前蛹移入室內架好相機閃燈，毎隔幾分鐘望一下看看有何動靜。長時間盯著一個不動的物體瞧，很累，後來連廁所也不敢去，就怕錯過。看似靜止不動的蛹其實有些細微的變化，慢慢地我發現原本硬挺的肉突逐漸柔軟下垂，接著蟲體開始有規律地收縮膨脹，彷彿呼吸一般的起伏，持續有10分鐘之久。然後就在我預期之外，我聽到了輕輕一聲絲帛撕裂的聲音，蟲衣突然由下方破裂，傾刻之間已經退至尾部。為了擺脫這層舊皮囊，蟲體(或是蛹體)開始劇烈搖擺直到蟲皮掉落為止。
 
剛完成的蛹還有些淡色透明，形狀也尚未完全固定，一兩天之後才會變深變亮，花紋也變的明顯。
 
約再經過一週左右(看氣溫而定)，蛹會在清晨羽化，我試了幾次都沒有拍攝成功。

   
馬利筋是非常漂亮的蜜源植物，頂生成簇的花朵好像某種鑲工精細的寶石。這種從熱帶美洲引進的植物是樺斑蝶的食草，據說只要種上五六十株一大叢，就能吸引樺斑蝶前來產卵。有一年去飛鳳山散步，恰巧碰到馬利筋的果實成熟裂開，帶有白色棉毛的扁平狀種子隨風飄散了一地。我採了幾個長型的蓇葖果回去，隔年就種了一大叢在院子裡。看它由種子抽芽長大開花，忽忽一兩個月過去了，也不見任何蝴蝶來青睞，每日檢視完好無缺的植栽逐漸茁壯，久了懶了也忘了這件事。

居家四周幾乎沒有看過樺斑蝶，跟牠親源關係很近的黑脈樺斑蝶倒是偶而能見。不過黑脈的體型大些，雖然配色相同，但是粗黑的翅脈極其明顯易見，好像畫了濃妝艷影的女人，絕對不會和樺斑蝶的輕描淡寫搞混。
直到有一天小姨子的男友跑來告訴我：「你種的花被蟲蟲吃了，而且不只一隻，幾乎每棵花上都有，這下可慘了。」
我聽完可樂了，立刻跑去看，果不其然，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幾隻樺斑蝶，正繞著我的花叢打轉，彷彿飲了過多黃湯的醉漢，踏著凌亂的腳步東移西盪，好不容易在某株花上上停了幾秒鐘，一下又匆匆飄走了，當然，我知道牠們並不是餵了吸蜜而來的。
   
立刻又衝進屋子拿了相機，順便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等待。這群醉漢可是清醒的很，憑著靈敏的嗅覺，他們終究找到了這裡，充滿鮮乳與麵包之地，可以讓牠們在此繁衍子嗣。她們繞著花朵忽遠忽近地飛著，不久停在花苞下方，腹部微勾產下了一粒白色的卵。仔細找找發現嫩芽花苞上到處是小小的卵粒，和剛孵化躲在葉背的幼蟲。
馬利筋的英文名稱叫做乳草〈Milkweed〉，屬於蘿藦科是一種有毒植物，尤其以分泌的乳汁毒性最強，誤食會引起衰弱、腫脹、無法站立行走、脈搏加快、呼吸困難等症狀，即使是以此為食的樺斑蝶幼蟲，也需要一些技巧來避開這濃烈的乳汁。為了避免被乳汁嗆死，一二齡的幼蟲會在葉面上蝕出圓形區域，讓乳汁滲出在取食葉片，到了接近終齡時則直接從葉柄處截斷乳汁的供應。飲鴆止渴成為一種華麗的警飾，幼蟲以黑黃相間的條紋和虛張聲勢的肉突，來昭告天敵勿近，否則後果自負。
 
多產的他們也是天生的饕客，只要能啃的下去，莖葉花一點不留，沒幾個禮拜，我所種的馬利筋只剩下光禿禿的桿子，連旁邊一 棵碩大的唐棉（釘頭果）也無法倖免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