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的黑盒子

開車接近一號高速公路的終點時，一個下坡下交流道進入基隆市區，迎面而來的是一片港區的懸臂吊車做背景的深色海水，讓人有一種錯覺以為車子要直接衝入大海了，突然右轉將車停入港區東邊的地下停車場然後上來，當電梯門打開那一剎那，略帶鹹腥海洋的味道夾雜著離別的柴油味，一股腦兒地衝上來，直接了當告訴你基隆港到了。
想像自己是一隻鳥俯瞰這座位於北台灣的城市，當他們遠渡重洋初抵陸地時可曾想過在此停歇？然而多山面海腹地狹小，大部分的土地皆已經被人類利用的這塊沿海之地似乎並不能帶給牠們什麼，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什麼鳥類呢？只要在港邊修砌整齊的觀海廣場迎著海風站一會兒，答案立即揭曉，一片、兩片、許多片黑色的風箏由遠而近逐漸飄入視線，離港邊熙來嚷往的人群如此接近，彷彿伸手就可以觸摸到牠們，這群基隆港的常住民 - 老鷹，不隨季節的更替而遷移，卻配合著港區的節奏脈動，有自己固定的晨昏作息。
俗稱老鷹的黑鳶是許多人小時候模糊的記憶，儲存於童年的遊戲與故事之中，而現今台灣黑鳶的數量也越來越少剩下不到200隻，北部的基隆港和附近的山區，翡翠水庫流域和大溪頭寮地區是僅有幾個仍能觀察到牠們的地方，其中又以基隆港最為穩定和量多。
黑鳶的習性頗能適應都市生活，牠們以撿拾動物屍體、內臟或垃圾為食，港區旁邊市場排出的廢水夾帶大量廢棄物，供養了此地黑鳶穩定的族群，據記載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這段人類活動頻繁的時段，黑鳶出現的數量多時可達2、30隻。 
最佳觀察季節為冬季，在市區的觀海廣場，可以近距離欣賞牠們在天空逆風翱翔緩緩前進，幾乎不需拍動翅翼，一旦發現海面上的食物，旋即翻轉直下以雙爪輕擊水面撿拾，姿態優雅俐落。有時也可以看見三兩之間相互追逐嬉戲，以牠們銳利的雙眼俯瞰著腳下這個繁忙的城市。

 

 

 

 
 

 

 

 
 

 

 
今年年底多了一項例行的工作，在新竹的海岸線進行定期定點的鳥類調查。
自從開始賞鳥以來，新竹的海濱就一直是我觀察遷徙候鳥的練功房，每年冬天總要花上許多時間守候在金城湖練習水鳥的辨識。到了辭職之後開使用單眼相機跨入拍鳥的領域，更是連春夏之際也流連在香山溼地的周遭，捕捉度夏候鳥繁殖時的各種動人的畫面。有段狂熱的時間，我就像是一位辛勤的農夫每天在田間海濱之間巡視，找尋各種鳥類的蹤跡，漸漸地累積了許多資料，知道什麼樣的棲地會出現什麼樣的鳥種，也知道要配合潮汐的起落，在適當地時間到達某個地方等待，等待漲潮將泥灘地上的水鳥趕進來，不偏不倚就降落在我的眼前，幾年下來，幾乎香山區域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塊田每一處溼地都被我探索過了。
我的腦海裡逐漸有一份新竹海岸的賞鳥地圖，還有一份候鳥遷徙的行事曆，因此當我鍵入「高蹺鴴」進行搜索時，資料庫中馬上出現金城湖旁的小池塘，客雅溪香雅橋等關鍵字，將我自動導航到可以找到他們的地方。
但即使是如此熟悉這個地方了，偶而我的資料庫還是會增加一些特別的字眼，比如說「香山溼地．鴻雁」，「黑面琵鷺繁殖羽」，「小燕鷗繁殖」，這些代表的是某一件特別的相遇或是某一個珍貴的紀錄，雖不常見卻讓人感到驚喜，他們最後也會成為我的教材，變成課堂上分享的感動。
這次接下的工作很簡單，在幾個定點點數鳥類的種類和數量，為期2年。我特地選了一個之前熟悉但後來改變極大的地點來作紀錄，這裡之前很偏僻，不過自從17公里的腳踏車道貫通之後，新竹市的海濱再也沒有任何隱藏的角落了。
大多數都是熟悉的鳥種，黑腹濱鷸和東方環頸鴴是這裡的大宗，數量以千百計，其他像是青足鷸，灰斑鴴和金斑鴴也不少，雖然如此還是會有驚喜，比如說看見5隻黑面琵鷺，他們通常都在北返的途中會在新竹停留，在秋冬之際出現倒是很不尋常。
魚鷹也常在此處逗留，最多看見2隻同時出現。
不過最令我感到高興的是底下這隻了，沒想到可以在新竹看見，當我在望遠鏡中掃描到他突然飛起，幾乎立刻就感應到是「短耳鴞」了，但還是不敢相信，直到拍下清晰的照片比對再三才確定。
這種夜行性的貓頭鷹白天都棲息在草叢之中，圓胖的身體和斑駁的羽毛，巧妙地融合在枯黃的乾草中，如果不是潮水上漲逐漸淹沒牠的棲息地，逼使牠飛起另覓停棲的地點，我肯定錯過了。
透過望遠鏡巡視找到2隻， 回家檢視所拍得照片，又發現1隻，還是錯過。隔日趕緊再去看果真是3 隻，躲藏的真好。
短耳鴞在台灣有度冬的族群，不過數量稀少，再加上行為隱密不易觀察，獵食多在夜間，所以這次能夠發現純屬幸運。他們以囓齒類的鼠輩為食，倒令我興起一線希望，因為新竹海濱有垃圾焚化爐和垃圾掩埋場，都是鼠類橫行之處，食物不虞匱乏，或許牠們會在此地度冬也說不定。
不過此處的草地面積太小，第三天再去時已經有野狗下去巡邏，3隻短耳鴞已經不知去向，短暫的相遇只有2天，卻已讓我心滿意足。
雖然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但只要專注持續，誰知道接下來還會遇上什麼？
 

 
身體學會的，誰也拿不走。                                                雲門舞蹈教室的廣告文宣。
學習可以是多層面的，把身體和感官放在一個有趣的環境和設計過的情境之中，有時會得到比知識更鮮明的記憶。
香山溼地是一個適合帶小朋友下去觸摸的戶外教學地點，在這裡用手要比用腦好玩多了，如果你對她夠熟悉，有些地方甚至可以光著腳丫子用腳來認識泥攤和沙灘有什麼不同？所以每年我們都會安排固定合作的小學來一次溼地體驗，最好的時間當然是初秋或是春末，選一個潮水適合，有陽光卻不至於酷熱，有微風吹拂的日子就更好了。
香山溼地是北台灣最大的一塊溼地，這裡曾經也是有百年歷史的養蚵之地，如今仍舊可以看到當初架設在泥灘上的蚵架，上面自然附生著大小不一的蚵，不過鮮少有人來收成，即使收了也不敢公開拿到市場上叫賣，因為大家都知道香山的蚵等同於污染，是吃不得的。荒廢了的蚵架逐漸傾圮，倒像是墳場一般，不過無礙於在潮間帶覓食的眾多生物，整個溼地依舊生氣蓬勃。
 
大海就像個盡職的母親，每天兩次託潮水帶來食物，均勻攤分在整個泥沙灘地上，滋養了在這裡廣大的蟹類、螺貝類和多毛類，牠們又成為鳥類和魚類的食物。不過在這裡沒有細心觀察的眼睛試看不到東西的，即使牠就在你的眼前來回不停地覓食。
 
帶著一群興奮的小朋友從海山漁港旁下去溼地，先看到一大片沙灘和密密麻麻沙球排成的陣列，在這裡先把規則和方法說了，如何在不影響好奇探索和尊重生命之間取得平衡，方法很重要，不傷害德狀況下可以抓來觀察，但是不能帶離牠原來的棲地，因為沙灘泥灘各有不同，其中的變化必須他們去體會。確定每個人都清楚了，剩下的就是直接體驗不必多說。
不過我還是給每組準備了常見螃蟹的圖卡，用膠膜護被免的弄濕，這樣他們就能按圖索蟹不需要一直跑來問我了。

 
到旭海時已經下午兩點，風大聯絡了當地的人從旭海將我們接駁到南田，從那裡我們慢慢走回來比較不趕。開車的是一位超過70歲的阿伯，在旭海漁港邊和兒子開了一間海鮮餐廳，他駕著那輛老舊的麵包車載著我們沿199號縣道一路蜿蜒向上，不時轉頭問我們今天的晚餐如何解決，要不要幫我們準備，不時還要在狹小的彎道上閃避對面來車，驚險而又熟練。
阿朗壹為台東縣安朔村舊稱，阿朗壹古道為琅嶠卑南古道恆春半島至安朔村段泛稱。今天，台26線公路已經悄悄地修築到南田，我們從柏油路盡頭轉入碎石路，在一處乾溪前下車開始步行。小路的終點是幾戶民家，接下來就是沿著南田石滿佈的海灘而行了。
之前的風災帶來大量的漂流木擱淺在石灘上，像是某種海底生物的遺骸。比巴掌還大的卵石被歲月和海水磨得圓亮光滑，整整齊齊地堆疊成三道城牆，綿延到山和海的交界處。
 
午後的陽光被後方的山脈擋住而逐漸溫柔起來，這條路曾是原住民打獵、商貿、婚嫁、聯盟、遷徒、移民所走的濱海小徑，也是荷蘭人尋找金礦的探勘之路，清廷的駐台官員和軍隊的理番道路，漢人由此進入後山花東的移民之路。

我們是對自然生態有興趣的人，來到這裡找尋我們沒有的東西，一點哀傷的浪漫，一些無法掌握的刺激和許多無法確定的心情。
1887年監督鵝鑾鼻燈塔建造的英國籍技師G.Talor，在斯卡羅族大頭木潘文杰的陪同護衛下，也曾經走過這條古道到達卑南探險。他在經過觀音鼻下的一處瀑布取水時，驚動了一群野豬，並看見一具漢人的無頭屍體。當時居住在這附近的原住民還有獵人頭的習俗，來往的移民和旅人必須小心保持警戒，以防止後方山崖上排灣族人可能的偷襲與殺戮，所以移民者將這段海岸稱之為『禁語之地』。
 
人雖然無語，但是海浪與卵石之間的呢喃對話卻持續了千萬年，因為日復一日的單調才會成就今日的美感，才能精練出一句如此純粹的言語讓我們解讀，咕嚕咕嚕。
卵石海岸的盡頭巨石崩落，一座高牆似的岬角阻擋了去路，像一個不懷好意的門神。如果不高繞就必須冒險跳石通過驚濤駭浪，像以前的遷徙者一樣直接面對大海的挑戰，有人在此架了繩索，我們選擇攀繩高繞。
從高處遠眺整個原始海灣，我們費力走來的路程只是其中微小的一段，日落時分有股滄茫之美。
到達半山腰之後植被開始改變，從短草原轉變成矮灌叢，我們必須穿林而過。
 
從觀音鼻下切到海岸的時候，天色已經逐漸變黑了，最後一段走在旭海的礫石灘上，只有天上的星光和腳下不斷竊竊私語的卵石陪伴我們。
我們在黑暗中越過了喋喋不休的海岸，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麼或是錯過了什麼？所有的卵石開始散發白天所吸收的熱能，即使有輕微的海風吹拂我仍然走得心浮氣躁，不確定的感覺潛伏在四周的黑夜裡，像是野蠻人的箭一般對準著我，為什麼到了這裡我仍舊靜不下來，不能放心地躺在沙灘上什麼都不想！
隔天上午不急著離開，我們重新回來看一看昨晚走過得路。天和海是無盡的藍，陽光照的石頭閃閃發亮讓人睜不開眼睛。
 
我站在礫石灘上四處眺望，想尋找昨晚錯失的聲音。一個釣客將魚線拋向大海，海水立刻無聲無息地吞噬了它。
一群石頭像鯨一樣游上了海岸，或是一群鯨游上了海岸變成了石頭。如果變成了路基，什麼想像力都沒用。
 
來到這與世隔絕的地方適合放空，適合拍照與發呆，適合漫遊與探索，適合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走在礫石灘上，與自己和腳下的石頭對話。
 
走一趟阿朗壹或許不能改變什麼，這段古道是否會消失成為公路我也也不知道，我只能持續關心，紀錄並傳送影像！

 
2003年我買了生平第一台數位單眼相機Canon 10D，當時的600萬畫素是很先進的設計，當然價錢也不便宜要6萬塊大洋，不過衡量正片的成本和需要大量拍照的需求之後，我還是決定敗了。它陪我度過了生態攝影最初的摸索時光，讓我累積了很多實際的操作經驗，直到它壽終正寢為止也拍了將近20萬張照片。如今重新檢視那時拍的照片，雖然畫質比起現在我所使用的7D遜色許多，但是許多首拍的感動卻被忠實地記錄下來，即使當時的技術還不熟練，卻不妨礙我對大自然的熱愛啊，再次說明的器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有熱情。
隔年我為了圓拍鳥的夢，又花了不少錢添購了一支400mm的望遠鏡頭，事後發現是筆冤枉錢，因為實在是太短了無法拍到特寫，又再買了1.4x和2x鏡，結果這樣的組合還不如直接買600mm的鏡頭來的好。
10D最後在2007年拍攝小燕鷗育雛時，陣亡在新竹海邊的沙灘上，快門因為進沙嚴重而卡死，我把它拆了清理最後裝不回去，留下這最後的模樣，我決定要好好保存，也許哪天就像魔鬼終結者一般：「I will be back !」。
 
初期我的照片都是用RAW檔的形式儲存，後來拍的量逐漸增加，當時記憶體的價格又不像現在這麼便宜，所以後來改成jpg的方式存檔，現在重新檢視照片時才發現，以RAW檔拍攝的透過新版軟體的調整還有修飾的空間，至於jpg幾乎都沒得救了，所以現在都乖乖地使用RAW檔格式拍攝，免得以後還要後悔一次。
以下的照片是最初用RAW檔拍攝的，那時在彰化漢寶的漁塭拍攝飛行中的小燕鷗，接近中午時發現了這一小群小燕鷗在堤岸上休息，我躡手躡腳地慢慢接近，最後整個人趴在水泥地上拍攝，在完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拍下了公鳥叼著小蝦向母鳥獻殷勤，然後終於得到母鳥的首肯在風中上演交配之舞，僅僅那麼一次就夠了。
如今雖然過了6年，我也沒有再遇上那麼精彩的鏡頭，不過那優美的畫面依舊深刻地留在我的腦海之中，那是某種最初吧。
 

當小燕鷗開始在海岸附近飛舞時，夏天應該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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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徵吉老師來新竹演講，黑皮也來去匆匆。
上週五和王老師確認接人的時間時，順便問一下黑皮北返的狀況，心裡想著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南下拍攝繁殖羽？沒想到老師說︰『已經有20多隻黑皮飛到新竹海邊去啦』。剛好那天下午沒事就跑一趟看看，結果聞訊而來的鳥友還真不少，五六輛車已經聚集在金城湖周邊拍攝，下車一看滿池的高蹺鴴好不壯觀，可是黑皮呢？在我抵達前飛了，飛往何處？鳥人搖手一指東南客雅溪口方向。
每年季風開始轉向時，敏感的水鳥如黑皮和雁鴨之類已經蠢蠢羽動，西南風是返家和繁殖的訊號，也是候鳥北返的高速列車。只不過春天的氣候難以捉摸，有時才剛啟程北方的鋒面就來搗亂，強勁的東北季風暫時阻斷了回家的路。新竹海邊的香山溼地周邊雖然腹地不大，作為候鳥們過境打尖的驛站倒也足夠，所以每年總會有幾隻黑皮在這裡過境休息，少則一兩天，多則一星期，數量多多少少大約在個位數字。這次之所以能夠吸引諸多鳥友前來捧場，原因友二，一是數量多達22隻，一是有20隻是金黃色繁殖羽，22隻實在不多，不過已經是新竹曾經見過的最大數量了。
王徵吉老師從1992年開始拍攝黑面琵鷺，當時為了開發七股工業區，在曾文溪口有3隻黑面琵鷺被槍擊，並造成2隻黑面琵鷺死亡，當時的王老師是中華日報的記者，因為這個機緣讓他持續紀錄了18年，在這18年間見證了整個黑皮起死回生的歷史。
1988年至1990年間度冬地黑面琵鷺的數量普查，當時台灣最多也只有約150隻左右，已經是全球數量的一半。20年後黑皮的數量已經超過2000隻，曾文溪口的七股潟湖也變成黑皮保護區，仍舊保存著全球度冬最大數量的黑面琵鷺，這是許多人努力的結果，這樣的堅持令人敬佩。
 
這次短暫停留新竹的黑面琵鷺除了一隻亞成鳥之外，其他的都已經換上鮮艷的繁殖羽和龐克頭的髮型。牠們聚集在客雅溪出海口休息、沐浴、理羽之後，第二天就不見蹤影，估計是繼續北返的行程。因為有繁殖的壓力，必須利用短暫的夏季飛回接近北緯38度線的小島上，尋找合適的巢區並撿拾樹枝築巢，接著配對交配下蛋，然後展開辛苦的育雛和教授幼鳥飛行。

 
清晨六點半醒來，收拾好裝備走出旅館，難得清朗的天空一掃昨日的霧靄深重。經過市區往郊外去時，天色微明，然而到達定位時，黑皮早已就位開始覓食了。
我想起前一天吃飯時王徵吉老師說的話，於是把iso調低至100，將快門調至1/4秒到1/20秒之間，嘗試不同的拍法。在慢速快門的晃動中，流動的感覺增添了些許詩意，雖然不精確卻有一種放鬆，雖然失敗率很高卻常有驚喜，這提醒了我偶而要跳脫習慣領域的思維，才不會僵化。
 
去年下南部拍黑皮，這裡是每日清晨必定拜訪之處，因為荒廢的漁塭是黑皮和鷺鷥群吃早餐的地方。不過去年底整片漁塭都被圍了起來，今年來看時已經完全填土推平變成重劃區，聽說是某位政客為民爭取的福利，原本以為近距離與黑皮的相遇從此成為絕響，沒想到大自然自己會找出路，轉到馬路對面這一片漁塭來了。
這裡雖然緊鄰住家，不過有一長條的蘆葦作為緩衝，人為的干擾並不大。早起運動的阿公阿婆看到我們還會親切的打招呼，提供賞鳥的情報，好奇一點的還會湊上來看我們拍攝的黑皮，『喔，這麼大隻，真正有水』。對他們來說，這些司空見慣的景象不足為奇，只是如此細微地觀看黑皮的特寫應該是第一次吧。
 
光線亮的很快，不一會兒就無法再拍慢速快門了，今天在完全無風的狀況下，水面像一面明鏡映照出完美的倒影，令人目眩神迷。不過就那麼短短地1個鐘頭，黑皮匆匆吃飽之後分成幾個大隊飛走了，看看時間還不到八點，換我們回去飯店享用早餐。
 
吃完早餐跟王徵吉老師會合，帶著偽裝帳到另一個地點等待，這裡是一處私人承租的漁塭，不知什麼原因成為眾多水鳥中午沐浴清理羽毛的浴場。不過得非常有耐心地待在狹小的帳篷中安靜等候，既不能移動位置也無法出來透透氣，一切生理所需都在裡面解決，等個四五鐘頭是常有的事，而且報酬不一定成正比。
在蹲了3次之後，終於天時（晴朗無風）、地利（近距離順光）配合，在沒有放棄的情況下拍到不錯的畫面。
 
羽毛是鳥類賴以生存的最大利器，所以牠們每天都會花時間清洗保養，雖然是例行公事但看在我們眼裡，卻優雅地如同舞蹈一般，不管是振翅拍水時的澎派激昂，或是理羽潤滑時的姿態萬千，都令人陶醉百看不厭。
 
漁塭裏除了黑皮姍姍來遲之外，其餘的水鳥早就輪流來洗過澎澎，雖是初春時節，南部的天氣已經春意蕩漾，一對高蹺鴴在我不遠處悄悄上演溫柔戲碼，詳細的過程就不再贅述，有興趣的可以看看這篇就文。
高蹺之成雙成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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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東石沿海的鰲鼓溼地原來並不是一塊溼地，它原先是台糖公司所規劃的一個農場，在民國五十年初徵招大批犯人築堤填海所圍出來的一大塊新生地。這一塊面積一千多公頃的海埔地後來顯然沒有發揮它當初的用途，由於土壤鹽分高、排水不良加上季風凜冽，除了少數的漁塭之外，現在大部分的土地則種植了許多林木，沿著堤防繞一圈則是大片的低平水域，沒有經濟利用價值反而成為候鳥的天堂，成為全亞洲最大的一塊溼地，也是台灣觀賞冬候鳥的一個必去之地。
即使是晴朗的冬日，站在嘉義鰲鼓溼地北面的堤防下，也能感受到東北季風吹來的陣陣寒意，眼前的水域映照著天光反射出一大片湛藍，看不出它的深淺。幾個釣客臨水而立，他們和天上來回巡弋的裏海燕鷗一樣，知道這裡的魚藏豐富，果然不一會兒就拉上幾尾手掌般大的小魚。
20-30隻成群的鸕鶿也選擇此處作為獵場，牠們黑亮的身體閃閃發光，有時聚集在水面上圍獵，有時棲息在木麻黃枝幹上晾羽，他們的潛水功夫一流，但是飛行起來卻相當笨拙，倒是練習追拍的一個好對象。
 
不過這幾次下鰲鼓卻是為了拍攝另一個目標 - 裏海燕鷗。展翅達138公分的裏海燕鷗是台灣可見18種鷗科中體型最大的，不過卻絲毫不影響牠們飛行時的靈巧，牠們有一種特別的俯衝入水覓食方式尤其精彩。
位於北堤的這片水域是觀察裏海燕鷗覓食的最佳地點，這裡剛好是牠們逆風飛行找尋食物的折返點，下午2點過後的斜射光正好照在牠們的側面，一旦鎖定目標，牠們會在空中類似懸停的動作，然後翻身俯衝而下入水，像一位高台跳水選手一般精確無比。
大部分的時候都有所獲，偶而也有判斷錯誤失手或是漁獲太大只好放棄的情形發生。
 
除了裏海燕鷗之外，鰲鼓溼地還有超過158種的鳥類紀錄，大杓鷸在此也有少量的族群棲息，黑面琵鷺則是意外的訪客，若不是受到什麼驚擾將牠們從某個隱蔽的漁塭趕起，我們還沒有機會看到呢。

 
微風看了我貼在橫幅的一張反嘴鴴的照片，打電話來說讓他想起了電影『窈窕淑女』中的女主角奧黛麗赫本，有一種典雅和氣質的展現，如此的恭維讓恐龍好像漫步在雲端一般飄飄然。
最近部落格雖然沒有更新文章，不過每日一圖倒是準時刊登在橫幅上以饗讀者，實在是雲南回來之後欠了許多課程要清，黑頸鶴的照片資料得慢慢整理，還得看準時機下南部去拍黑皮出浴，所以只好用偷懶的方式來更新我的近況，還請大家耐心等待。
在此先整理一篇反嘴鴴的系列照片，是去年和今年南下拍攝黑面皮鷺時順手拍的，大家看看是否有窈窕淑女的氣質，至於文章就等有空再補充了。
我最初的自然觀察其實是從觀鳥開始，那時讀了劉克襄老師的書『旅次札記』深受感動，裡面有一句1906年生於美國的賞鳥作家羅格．托利．彼得森所寫得一段關於賞鳥的心得︰『有人認為觀鳥是一種逃避，也許是吧！在這一個惡質且時時干擾我們的世界裏，觀鳥的確是一種逃避，逃避矯揉做作，返歸於真墣。』
對於當時還在職場裏奮鬥猶疑的我來說，那除了是種逃避壓力的方式之外，更像是一個來自內心深處的呼喚，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輕柔的呼喚逐漸變成高亢的吶喊，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人生我要當誰？該怎麼過？是不是勇於接受不確定的挑戰？
所以在辭職之後我走向山裡，重新聆聽那些熟悉的山鳥的鳴唱，牠們讓我得到心靈的平靜，因此我的領悟有很大的部份應該要感謝這些林間跳動的精靈們。
相對於山鳥們的個性鮮明，風塵僕僕的水鳥則顯得沈靜許多，不管是過境或者度冬甚或迷途，遊走海岸線觀察紀錄這些水鳥，在剛開始的時候總令人迷惑。尤其是鷸鴴科和雁鴨科的水鳥，樣式顏色幾乎一致的冬羽好像考驗著鳥人們的辨識能力和耐心，要能準確且有信心地叫出每種水鳥的名字，至少需要在海堤上吹三年的寒風，而且等到春季北返時，牠們又會換上一襲春裝來重新陶冶我們的品味。
一本台灣野鳥圖鑑翻了數百遍，其中對於鷸鴴科的描述只有如下簡單和整體的描述︰
『鷸科分佈世界各地，台灣有一種繁殖。嘴、頸、腳皆長，嘴型有往上翹、向下彎、筆直等型態。』
『鴴科除南極大陸外，分佈世界各地，在台灣有兩種繁殖。嘴、頸皆短，頭、眼大，腳略短。』
那這個反嘴『鴴』到底是屬於那一科的？
大塊的白底上鉤勒出幾筆黑，簡單大方氣質優雅，大弧度往上翹的黑色嘴喙連接黑色半覆式的頭罩，則又顯得有些滑稽。
其實牠和高蹺鴴是屬於同一科，舊的台灣野鳥圖鑑歸類於反嘴鴴科，新一點的台灣溼地鳥的辨識一書則則更新為反嘴鷸科，前年買的台灣鳥類全圖鑑則變成長腳鷸科，讓人眼花撩亂，不過這兩種鳥的造型顏色獨特，都是屬於看一次就記得的種類。
   
北部偶而能見到幾隻，要看數量較多的族群還是得到較寬廣的溼地，如七股或是鰲鼓溼地。簡單的黑白兩色配上藍天，群飛時的動作一致在我相機的記憶卡裡留下深刻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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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今年的鳥況呈現兩極，平常我們帶小朋友觀察冬候鳥的地方，像金城湖和客雅溪口鳥況都很差，除了鷺鷥科的大小白鷺和蒼鷺之外，其他連紅冠水雞和小鷿鷈都不見蹤影，更別說雁鴨科了。每次去都看到許多的釣客在湖邊垂釣，還有不少人直接下水撒網捕魚，旁邊的小草澤也被填土覆蓋正在整地，一連串的人為干擾把鳥都嚇跑了。
不過那天接到通報，港南港北地區出現了罕見的冬候鳥 - 黃喉巫鳥和豆雁，立刻趨之若騖地來了一大堆鳥人，金城湖周邊的產業道路馬上車滿為患，相較於另一邊冷清的鳥況，真是天壤之別。
去拍了一次黃喉巫，雖然可以靠得很近，但我拍過之後就知道這不是我的菜，在刻意營造的環境下，不管怎麼拍都覺得彆扭，所以早早放棄了，後來聽說還有更誇張的造景出現，可惜沒有躬逢其盛，不然拍那樣的照片一定非常經典。
11月的港南，雖然已經接近秋末，但是遇到晴天仍舊高溫炎熱，黃熟的稻田裡結滿稻穗，只有少數幾塊休耕的田裡有些淺淺的水域。這樣的環境或許吸引了迷途的大雁，繼香山的鴻雁之後，今年竟然也來了4隻豆雁出現在新竹。

牠們躲藏在稻田邊緣，吃著成熟的稻穗，其中固定出現的這幾塊並非照顧很好的稻田，秧苗長得稀稀落落，頗適合他們碩大的身軀在其中行動覓食。而且附近最好有較大的水域，一來可以作為阻隔，防範突然出現的野狗接近，二來也能當作休憩洗澡清理羽毛的地方。我發現他們並不會鑽進濃密的稻田裡，群體覓食時，總有一隻較大的雁保持警戒，他或許是這個小團體的領袖或是親鳥，而且會有另一隻雁跟他輪流交換警戒任務，雖然我並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在情感的想像上，我覺得他們是一家子。
當爸爸或是媽媽移動時，其他的豆雁會緊密跟隨，雁鴨這種注重群體的鳥類，團結似乎是求生的關鍵因素，遷徙飛行時的雁行如此，落地休息覓食時的警戒也如此。

第一次看到他們時，我在正午的陽光下等待，慢慢等待太陽的角度逐漸偏西，陽光在水面上映出對面藍色鐵皮屋頂的倒影，轉換成迷離的光線，最後一個小時得到的影像如此美麗，我把之前逆光的照片全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