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的黑盒子

2004年11月，我曾短暫拜訪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時逢當地久旱不雨，無緣得見傳說中成千上萬野鳥落腳的景象。印象中，狼嚎鳥鳴劃破冷列晨曦， 霧氣蒸騰的沼澤，並沒有因日出而顯露萬丈光芒，但依然有緣見到水鹿和藍羚梭巡其間，近處的花嘴鴨在沼澤戲水，遠處的牛隻成群盤據沙渚上，一派悠閒模樣。 記憶中，有幾幕場景總教人回味再三，譬如，黑頸鸛在草澤區低頭覓食，赤頸鶴藏身在的長草區，草原鵰也開始在空中的航道上盤旋巡邏。
正午時分，彩鸛在枯枝上棲息，牠們的黃頰搭配粗長的黃嘴喙，造型逗趣討喜， 粉紅色的長腿高挑撐起黑白相間的羽衣，粉紅與白色相雜的尾羽，迎風搖曳，成為所有訪客注視的焦點。 午後晴朗的光線，搖曳著慵懶睡意， 蜥蜴及貓頭鷹早已在樹洞中酣眠，白鷺鷥和黑喉紅臀鵯在樹梢小憩，而活力十足的粉領鸚鵡仍成群喧囂在林中嬉戲 。有時，水岸邊一枚翠綠亮藍的箭簇射出，原是蒼翡翠展翅掠飛沼澤， 急急消失在波光粼粼處。 黃昏時刻霞光迷離， 氣溫驟降，梅花鹿家族渡水返家，三五牛隻和行車少年在林道同行，歸途中外國訪客與穿著印度傳統服飾的遊人漫步其間。晚風吹拂，我初次生態野遊的心，完全沉浸在濃厚的印度風情中。 我時常記起邂逅赤頸鶴的美妙時刻，牠出現在園區一座祭祀濕婆神（Shiva）寺廟附近，單獨在長草地上低頭覓食， 一派安適優雅的姿態。赤頸鶴，鳴聲宏亮，個性兇悍。全身淡灰色，兩頰自頸上部有一處鮮紅皮膚裸露而得名，是全世界15種鶴之中體型最大的鶴。身高160公分，體長150公分，體重12公斤。 但當牠預備飛馳時，長頸前伸， 拍動翼展，鮮紅的紅脖瞬間顯露威武神氣，動靜對比，野性十足令人難以忘懷。 由於印度境內高達60％的素食人口；多數人篤行不殺生的信仰，因此印度境內多數的赤頸鶴都能在此休養生息。  
 

  

 

 
 

 
 
 

 
 2013年1月 我再次舊地重遊，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在雨季的滋潤下，處處生意盎然，我終於如願得見彩鸛育雛的奇景。彩鸛每年於七至十月雨季時遷移到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繁衍後代。據估計約有兩千隻彩鸛在2.5平方公里的區域中築巢育雛，育雛期為30至40天，每日至少要消耗4-6噸的食物，是園區中最引人側目的野鳥育嬰房。遊人行經彩鸛育雛的水域，常會引起一陣霜雪覆蓋的錯覺，沼澤中的灰白色樹林，宛如綴點雪花，直到聽見彩鸛幼雛索食的鳴聲，才驚覺那是幼雛排泄所造成的奇景。

 
 
位於枯樹林上的巢材粗獷，許多彩鸛幼雛伸長頸脖等待食物的補給，成鳥終日殷勤覓食， 為填飽新生代的肚腹而奔忙。在天空翔飛的隊伍中，也有不少的彩鸛亞成鳥，當牠們返回巢區降落枝頭時，審慎卻搖擺不定的舉止 ，常顯現飛行技術欠佳的驚險鏡頭， 令人不禁捏一把冷汗。

 

 

 

 

 

 

 
 
旅行的最後一天，我特地放慢腳步，選擇在鵜鵠棲息的水域觀察，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望著雁鴨家族水域中幾隻體型碩大的鵜鵠悠游，牠們像兒童樂園中的小帆船，自由自在的航行在童話世界中，我的心帆似乎也跟著航行飄動起來。有時，我會到更遠更遠的水域，看著牠們默契十足橫列整齊，一字排開集體捕魚，彷彿自己也身在行列之中。
午後，我登上高台，展望四周美景，陣陣彩鸛成群歸巢，在空中展開戰鬥機般的陣列表演，精采的分列式隊形，變化多端，忽上忽下，乎左乎右，彩鸛優美的體型在藍空的襯托下，別具簡潔的力與美，成了最經典的畫面。迎著晚風，漫步賞鳥步道，我依依不捨的心情，有如依偎枝頭的橫斑腹小鴞，鼓起蓬鬆柔軟的羽毛，瞇著朦朧的目光，隱身在樹林之中。

 
 

 此次旅行，最迷人的體驗就是乘人力小舟在沼澤中賞鳥，清晨薄霧尚未退去，空氣中仍難掩冷意，三四艘藍色小舟歪斜在碼頭，只見船伕熟練地操舟調度，航行的方向薄霧輕掩，岸邊樹影橫斜，以其朦朧的詩意召喚遊人。園區的船伕不僅撐篙的技術高超，同時也嫻熟沼澤的野鳥生態，並具備環境保護的意識，行舟速度緩和適中，不會驚擾鄰近水域的禽鳥或有育雛的巢區。
小舟在船伕的帶領下緩緩駛出水道，四周鳥鳴啁啾，引人好奇左右探看。一隻停棲枝頭的蒼翡翠，出奇不意的飛出， 驚艷的飛行揭開了沼澤賞鳥之旅的序幕。船篙撐行，流水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陽光漸明，水道漸寬，眼前的視野呈現全新的體驗。 沼澤的顏色轉為豐富多彩，只見赭紅的水草幾乎佔領整個水域，遠處襯托新鮮綠意與明淨藍空，彷如一條無邊無際的織毯 ，綴飾著現代簡潔的織紋圖案。當小舟換行水道時，每一處轉彎都展現各異其趣的新畫面，令人歡喜讚歎，沈醉其中。
小舟平順航行，遊人在輕柔晃盪的節奏中，飽覽沼澤的水上風光，和處處潛藏驚喜的野鳥生態。即便是一隻平日常見的白鷺鷥飛過小舟，或紅冠水雞和白冠雞隨意出沒，都覺得畫面清新脫俗。飽參一頓的鸕鶿氣定神閒地在枯枝上晾翅，伸展雙翼動也不動，彷彿一尊雕塑。正鎖定目標的蛇鵜伸長頸脖，虎視耽耽注意著水裡的動靜。從沼澤裡打撈成堆的水草，像一個個圓形的小山丘，隨意散佈在水域中，成了許多野鳥孵育幼雛的好所在。我將鏡頭對準一隻肉垂麥雞，只見牠堅守家園，一副威風凜然的模樣，不容任何人侵犯。紫水雞以一身華麗的藍紫色羽毛登場，顯得貴氣逼人。船伕將小舟繞了幾個彎道，停泊在一處樹林的前方，遠處的樹枝上正有烏雕梟停棲，像謹守一道秘密似的，大夥兒都停住交談，在逆光寂靜的眺望中，引領相望，久久不肯離去。

 

 
 

 

 

 

 

 

 

 

 

 

 

 

 

 

 

 
潤澤的天候與豐沛的水源為今年的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帶來無限生機，遊人漫步小徑常可盡情觀賞雁鴨飛羽之美。一隻白肩鵰在空中盤旋，三輪車伕用生澀的英語為我導覽解說當地的鳥況，口渴時，他會停車在一處抽水馬達的小屋附近，從車後的小置物箱拿出一只空的寶特瓶下車裝水，只見他興高采烈地與其他車伕閒話家常並交換鳥訊，接著並肩前往取水。此處由地下抽取出的水，透過水管直接灌注入園區，車伕們在水管末端飲水解渴，並隨身攜帶一瓶備用。車伕開心地舉起瓶子，像我展示純淨透明的水，臉上洋溢笑容，彷彿在訕笑我被文明嬌寵的腸胃。 

 
清晨七點不到，人力三輪車夫已經在旅舍門口列隊等待，他們有時會在路旁燒起一小堆柴火取暖，大部分的人衣著看起來都不甚保暖，我們匆匆用完早餐之後提著攝影器材，找到各自的車夫陸續出發。
枯黃的灌叢籠罩在一片早晨的薄霧之中，金黃的陽光不真實地照在身上若有似無，卻給人一種不冷的錯覺，車行的速度不快但是十度以下的氣溫很快凍僵了手腳，不動地坐在車上真是冷，一切景物都以緩慢的步調進行著。
在太陽光還未照射到的陰影裡，有一種淡淡的藍色調，眼睛看不出來，純粹是心理的一種感受，我把相機的白平衡設定停整到鎢絲燈，讓所有的景色都沉浸在藍色的清晨時光中。

 

 


 

 


 

 

 
 

 

 
這一系列照片改變了白平衡讓它呈現藍色調，並非現實所見，不過卻真實表達當時的感覺和心情。 
 

Keoladeo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內沒有民營的旅館，只有一家政府經營的招待所，屬於森林管理處所有，兩層樓的建築式樣簡單，房間數量不多所以很容易客滿，但兩次造訪都選擇在此住宿，主要是進出國家公園方便，清晨乘坐人力三輪車路口右轉即進入公園入口。建築物看起來雖然古老，相隔9年再次入住發現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舊式裝潢的餐廳看得出來在當時很氣派，房間的鑰匙仍是古老的形式，上面鑲著一大塊銅雕圖案沉甸甸的極不方便，每次都要對準轉上兩圈才能順利開門。唯一比較改善的是衛浴設備，應該是重新裝修過，還記得第一次來時住的是二樓的房間，傍晚用完餐之後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夫人先進浴室梳洗，我則在外觀看今日成果，替相機電池充電，突然從外面傳來一陣淒涼的女人奸笑的聲音，彷彿就在門外，夫人立刻大叫：『潛龍，別在外面鬼叫嚇人』，我一臉無辜說：『不是我』，夫人不信，推門出來作勢要打，此時又是一陣女子笑聲，我說：『你看吧，真的不是我』。那到底是誰呢？深夜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嚇人，是夜梟嗎？我兩推開房門在陽台上望著漆黑的樹林，啥都看不見，只有笑聲不斷傳來。
第二天清晨遇到鳥導，我們迫不急待第將昨晚的聲音形容了一遍，期望得到一個驚險刺激的答案，只見鳥導笑了笑，只著不遠處枯灌叢上停棲著一隻漂亮的孔雀，原來她就是發出可怕叫聲的男主角，可見造物主極其公平，好聲音和漂亮身材不可兼得。

  
這個溼地雖然是以鳥類觀察為主，其實其他的動物還不少，另外一種會發出鬼叫聲的是胡狼，數量還不少，身材體型長得像是家犬，不過對人類總是敬而遠之保持距離，保護色良好跟枯黃的草叢溶為一體，剛開始不容易發現，久了發現到處都是，黃昏時聽他們發出狼號才感覺出他們的野性，此起彼落有些恐怖，不過導遊說了他們是食腐動物，對我們沒有興趣。

 
 

 
 正在晒日光浴的叢林貓。
 
園區內的動物大多不怕人，跟人類保持互不侵犯的態度，公園內雖然禁止餵食，不過還是有些垃圾桶之類的設置會引來動物，小松鼠也學會跟隨人類的腳步撿拾一些食物碎屑，不過整體來說大家都能遵守不干擾的原則與動物互動。

 

 

 
 藍羚應該是園區內體型最大的哺乳類動物，他們像鹿又像羊，數量很多。偶而在路上相遇，互望一眼之後他們立刻遁入草澤之中。

 

 

巨大的果蝠是在前往另一個賞鳥地點水庫的路上，在一處休息站庭園大樹上發現的。

 
野蜂巢聚集像是一塊樹瘤。
 

地處印度北方的Keoladeo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位於泰姬瑪哈陵所在的亞格拉市（Agra） 西方50公里處巴拉它浦（Bharatpur）鎮邊緣。由19世紀的巴拉它浦藩王的狩獵場，成功轉型為當代亞洲最大的水鳥保護區。於1981年名列世界重要溼地-蘭姆薩（Ramsar)公約中，1985年被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認定為世界遺產，目前正積極扮演生態保育與維護的角色。該園區以鳥類天堂的美稱享譽國際，面積廣達29平方公里， 包涵沼澤，樹林，灌木和草地等地形，可容納超過10萬隻野禽，400種鳥類，其多元的地貌孕育它獨特的生態魅力。每年的10月到次年的2月，為園區最佳的賞鳥季節。
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為維護棲地完整，避免文明過度干擾，採取生態與觀光兼具的經營策略，以人力三輪車取代機動車輛來運輸旅客，此舉不但將噪音與空氣污染減少到最低，還可提供當地居民就業機會，長期建立人與野生動物自然互動的和諧關係。遊客漫步在饒富野趣的賞鳥步道上，不僅置身在繽紛喧鬧的野鳥樂園中，還常有機會與野生動物不期而遇，讓自然探索的旅程充滿未知的驚喜。
  
 2004年11月，我曾短暫拜訪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時逢當地久旱不雨，無緣得見傳說中成千上萬野鳥落腳的景象。這幾年降雨平均，加上當地國家公園管理得當，引用地下水源補充讓溼地得以保持有水狀態，因此這次前往，終於看到這塊溼地豐富多樣的面貌，尤其此行的唯一目的地即是此處，得以盡情地探索拍照，並享受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景象。
 
園區內除了人類之外，所有居住在此地的動物都是一派悠閒模樣，由於每日進園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動物們也習慣了與人相處所以並不懼怕，加上園區刻意管制機動車輛的進入，所以步行、自行車或是人力三輪車都是不錯的選擇，對動物們的干擾也減低到最少。
 
Keoladeo蓋奧拉德奧國家公園不但是各國賞鳥人士的必遊之地， 也是當地人休憩和教學的戶外場地，在此地觀察水鳥猛禽，並不需刻意低調穿著樸素，孩童們的奔跑嬉鬧也不影響鳥族們的日常作息。可見外觀舉止並非主要影響，對待動物的行為心態才是主要因素，唯有與他們和平相處互不侵犯，才能成就此野生動物天堂。
 
 
 
 
也唯有尊重各種動物的生存領域和活動範圍，才能彼此相安無事，人與自然的和諧在這裡得到很好的驗證。